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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马克思也不是上帝!你坐在笼子里的一横杆上,耷拉着两条瘦长的腿,低垂着两条枯萎的长臂——模糊的烟雾里时隐时现着你的赤的‮体身‬和赤的脸,铁条的暗影像网一样單着你的‮体身‬,使你看上去像一只虽然饥饿疲惫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鹰——毫无顾忌地对我们说:马克思巳经使我们吃了不少苦!

 他的话大逆不道,使我们感到恐怖。他抬了一下脖子,便有一道明亮的光影横在喉结上,使我们怀疑他要在光明的利刃上把脑袋蹭下来——真理就像我一样,赤条条一丝‮挂不‬。俗话说“说实话,害自家”“实话好说,实话难听”不批判马克思我们都要饿死!不批判马克思我们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对你的胡言语不感兴趣,你看不到我们在笼子外巳经哈欠连天了吗?一簇族紫竹的硬叶从铁丝的方孔里探进去,宛若成群的利刃。我们把粉笔扔给你吃。我们把野果扔给你你不吃。我们把粉笔扔给你原本是恶作剧因为你连新鲜的水果都不吃让我们感到十分愤怒,在偌大的动物园里的数不淸的笼子里关着的动物,无论是哺动物还是爬行动物,没有不吃新鲜水果的,但是你不吃。你灵巧地伸爪接过我们扔进去的粉笔,张开嘴出漆黑的牙齿,咬下一截粉笔,然后说故事。你是关在笼子里的叙述者。你慢慢咀嚼着,然后,用烟头般的红瞳仁盯着我们,滔滔不绝地说:

 星期一上午,市第八中学高三班物理教师方富贵站在讲台上讲原子的原理和人类制造第一颗原子弹时的轶闻趣事。学生们都听呆了。讲台上摆着一盒五颜六的粉笔,你对我们说,他的嘴滔滔不地说着,他的手捏着一截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笔画弯弯曲曲,好像用铁丝在编织铁笼。一副大眼镜架在鼻梁上,眼镜腿上着白胶布。他是个好人,学校里上上下下都不说他坏。他老婆也好,她在学校开办的兔罐头厂里做临时工,从事着为兔子们“袍摘帽”的工作。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叫方龙,女的叫方虎。两个孩子都是面貌清秀,知书达理,是公认的好孩子——让他们先到一边歇会儿!你说,方富贵让教室里升腾起蘑菇状烟云,让那五十多个学生眼睛发直,脑瓜子发。他是我的亲密战友,曾经。我们立即看到一道矫情的口红涂抹你的嘴巴上。

 “原子弹嫌炸时,钢铁都气化啦,沙漠里的沙子都变成了玻璃!”他说一你对我们说——学生的头颅在他描述出来的蘑菇烟云里时隐时现着:一个头一个头又一个头…三个脸五个脸七个脸…头上都竖着一撮撮刚,好像一蓬蓬小火苗…好像我右边笼子里那只髙傲的羊驼…他感觉自己有点迷糊,晃晃头更迷糊,这些孩子都有些怪模怪样起来,他们在想什么呢?你咀嚼粉笔的声音混合在在你叙述的故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艰涩运动的声音,使我们感到十分地牙碜。你说:大家想想看,学生们在想什么呢?你让我们代替方富贵思想?

 可能有十几个学生想上大学读硕士然后做博士然后进原子弹工厂去生产原子弹。可能有十几个学生想考不上大学去販小猫呢还是贩鸽子呢?可能十几个学生想爱情小说反正也考不上大学索就破罐子破摔了吧。可能有十几个学生脑袋麻木看起来是睁着眼睛其实已经睡着了。进入高三就睡不足觉是普遍现象,你说。这时讲台上出现一点异常情况:

 一上讲台就如踏上舞台,眉飞舞神采焕发的优秀物理教师方富贵沾着一层粉笔灰的瘦脸上突然大汗淋漓,双眼发直嘴发青、喉咙里发出古怪的鸣叫声,两胳膊挥舞着,就像一只扑楞着翅膀啼鸣的

 公。学生们正要张嘴欢呼,不好啦!方老师一头栽到讲台上蹬崴了两下腿后便一动不动,好像一朽木。他成了朽木半分钟后,一大群

 麻雀奋力撞破玻璃,钻到了教室里。麻雀头上的多半撞掉了,好像秃顶的小老头儿,一大群,在教室里飞舞着,还啾啾唼唼地叫唤。

 学生们都呆啦。呆了好久…你的声音低沉地说,你的脸上显出了一副十分难过的模样。我们跑到长颈鹿馆附近,拣来一把跌烂在地i二的彩粉笔,慷慨地递给你,让你吃。世界上有这么多美味的食品你不吃,为什么要吃粉笔呢?我们很纳闷。你贪婪地咬着粉笔,粉笔未子从你的牙里半干不地掉下来,沾在下巴上。你用舌尖把下巴上的粉笔末子起来,说:方富贵用形象的语言编织的蘑菇烟云袅袅飘散。大家都像做梦。有几个靠近讲台的学生从座位上立起来,探出脖子用双手捂着脸,怕被秃头麻雀琢瞎眼睛,从手指的隙里观察着方老师。方老师的‮体身‬搐着,趴在讲台上。

 “方老师,您睡着啦?”

 更多的学生站起来,抻着脖子往前看。我们在笼子外抻着脖子看你。

 有一个大胆的女学生离了座位,到讲台边上,低头弯,仔细观看“哇啦”一声怪叫,然后宣布:“同学们,方老师死啦!”麻雀们呼隆隆飞出教室,教室里弥漫着它们从梁头上扫落的灰尘,灰尘钻进了学生们的鼻孔>于是嚏就像声一样连成了片。

 你是人还是兽?是人为什么在笼子里?是兽为什么说人话?是人为什么吃粉笔?

 方老师死啦,第八中学里愁云漫漫,连路边的杨树都很悲痛,纷纷地把叶子摇得哗啦啦晌,远远听起来好像一片清脆的哭声。学校里的领导很重视,给市教育局打了一个电话。因为明天就是教师节,市教育局的领导也很重视。给市‮府政‬打了一个电话,市长也很重视。市长在电话里擤着鼻涕说我很悲痛。

 方老师的脸磕破了,又被麻雀啄得百孔千疮,送到殡仪馆里,请特级整容师李玉蝉修理。李玉蝉看到方老师的破脸很难过,因为她丈

 夫张赤球也是第八中学的物理教师,与方老师同事,两家同住一排房,只隔一道间壁墙,每天都见面。更为有缘的是方老师和张赤球的面貌有许多相似之处。学校门房里那位负责分报打铃的王大爷,与他们相处了几十年,还经常对着张赤球说:方老师,有您一封挂号信!方老师死啦,同事们都无打采,好像生了重病。

 我们对学校里的事情不感兴趣,我们想知道是谁把你放在笼里的?又是谁你吃粉笔?难道你肚子里有蝙虫?

 别打岔!

 要不就是有钩虫?

 别打岔!

 那么你再想想看是谁把你放在笼子里的?

 别打岔!

 那么你是自愿地进到了这个笼子里的?我们听人说‮国美‬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说是有一个哲学家,一忽然想到,动物园里如果没有人,动物园就是不完整的,于是他就给动物园园长写了一封信,自應到动物园里去展览。动物园给他准备了一个笼子,笼子外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人,灵长类,哺动物,产于世界各地,分白种、黄种、黑种、红种…这里展示的是一个红白混血种…

 别打岔好不好?你愤怒地蹬圆了一直眯着的眼睛,吓了我们一跳,然后你又眯起眼睛,继续了你的叙述。你说校长说张赤球老师你去把方老师的课接了吧。方老师死了,但是物理学不能死,物理课更不能停。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们还是难以忘记他趴在笼子里边吃粉笔边为我们讲故事的情景:彩的粉笔末从他破烂的牙齿间纷纷落下,落到他的下巴上,落到铁横杆上,落在锈蚀斑驳的铁笼底上。他的四肢从横杆上悠闲地挂下来,好像被利箭杀在战车上或是云梯上的爬城甲士。那时,他丝毫不钳制我们的想象力,只管讲你的故事:

 星期三晚上,第八中学高三班物理教师张赤球在家里犯了烟瘾。他说你东找西找,连个烟股都没有找到。烟瘾像百爪的小虫一样挠着你的心。你走到厨房旁边的小棚里去找。小棚里挤着一张上躺着丈母娘。丈母娘中风不语,半身瘫痪,经常发出怪叫声。人得了恶症就不通人,她的眼磁溜溜的,好似某种深水鱼类。你对着她笑了笑,退出小棚子,蓝布幔子自动垂下来,遵循着与瀑布垂下同样的原理。我曾经是方富贵的亲密战友。我曾经是张赤球的亲密战友。我曾经是所有中学教师的亲密战友,你骄傲地起扁扁的肚皮,大言不惭地说。

 桌子上摆着一大摞模拟考试的试卷,你出一张,举起红笔去判,卷子上的字迹弯弯曲曲,好像烟圈一样,好像编笼子的铁丝一样。

 三桌上有一个抽屉,锁着,里边有钱。你想只要拿到钱,出了家门-往东一拐,跳过那条长年积存着臭水的蚊蝇沟——长年孳生着蚊蝇的臭水沟里气味扑鼻,难辨香臭,沟畔青草繁茂,红花真美丽,跳之前要助跑几步,借以增强惯性,宁愿跳沟也不要去走那道朽木小桥,跳过沟往前运动五十米,快速运动五十米和慢速运动五十米所耗费的热能和所做的功是等值的?在理论上。差别是时间,时间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因此应该快速运动。他对我们说:我告诉张赤球,不管愿不思意,你已经站在小卖部的柜台了。笑容可掬的老板娘用蛤蜊油擦着手背上来。你好张老师,好久不见您,又瘦啦,让嫂子欺负得一脸晦气,你们这些教书匠为什么都怕老婆?是因为挣钱少?没错,女人嘛,总是要有钱才养得服帖。他想她的脸是什么颜色呢?白桦树白得刺眼。铁皮小层前还有一片柳林。好大的阳光。她的嗓音沙哑,富有感染力,总是让人产生暧昧的联想。好久你才看到她前挂着一朵红色的小绒球,兔衣上有一个弯弓搭箭的几何图案。沙沙沙,好像收音机出了毛病。张老师,你什么时候帮我把电视修修?她的眼睛弯弯勾勾好像月牙儿,涂了油的嘴红光闪闪,宛如两片玫瑰花瓣。只要你肯帮我的忙,亏待不了你!张老师!跟我打过交道的男人都能从我这里赚到一点便宜,没有一个是吃亏的。你有点怕这个手眼通天的女人,生怕中了美人计。买什么?烟!什么牌子的?

 玉鸟。最便宜的,四七一盒。又涨价啦。你摇‮头摇‬。她拿出一条“大重九”扔到你怀里。我不要,太贵啦。赊给你。她狠狠地盯了你一眼。她说,你现在好可怜,那时候你多么神气。你有些哆嗦,历史的味道涌t心头。

 “噢啦啦啦…”偏瘫在的老岳母大概是要撒。她的声音十分可怕,不似狼嗥胜似狼嗥,听到这声音你就心悸。

 他说你叫张赤球。

 你对我们说他叫张赤球。

 这些话都是他挂在笼中横杆上对我们说的。

 这些话都是你挂在笼中横杆上对我们说的。

 为了听你讲故事,我们像侍奉亲爹一样,冒着被动物敌视的危险,从头生一撮旋转白的羊驼的铁笼旁来粉笔喂你。羊驼笼外有一堵短墙,墙上挂了一块黑板,黑板上写了一些歪斜的大字:

 麸皮一百斤谷草十捆三号野驴与缺耳配成功黑板的木槽里,积存着大批的、长长短短的、形形的粉笔头。你对粉笔的感情如此深厚,以至于见到它们时眼睛里就会放出夺人的光彩。你的喉结上下移动着,你的嘴里发出啮咬粉笔的“嘎巴嘎巴”的脆响。你啮咬粉笔时眼睛里出混浊的泪水,使我们想到爬行动物馆里鳄鱼。你说:

 一缕黄光从常璃里透进来。拥挤着六个教师。物理教师办公室,面积十二平方米。涂了煤灰、苍蝇屎、苍蝇尸体粘在白粉壁上;苍蝇的血迹和肚肠干痂在方富贵老师的备课本上。其实他根本无须备课,那点知识已经烂中。张赤球坐在方富贵的对面,两人面貌相似,好像一对略有区别的孪生兄弟。他老婆和你老婆很。大球小球也与方龙方虎很,两家只隔一堵墙,不养犬,人声相闻,时有往来。阳光。白粉壁上苍蝇煤灰痰迹一片。爱情你在哪里?新从师院分配来的青年教师小郭,盯着墙壁双眼发直,诗句从嘴里薄而出:爱情你在哪里?

 贮水的大缸,挂着血红的釉彩,能盛六桶水。水迫缸壁缸不破。力与压力、强之类公式。总有一天会破,也许是被外力击破,压力点,公式之类。阳光照着缸里的水,水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移动。光学之类。公式。人角与反角之类。物理眼看到到处都是物理,数学眼看到到处都是数学;化学教师的眼球是塑料的,塑料耳朵塑料嘴,塑料胳膊塑料腿,一走路咯咯吱吱响。语文教师屙汉字拉作文擦腚用报纸,省下了买手纸的钱,买烟、打酱油,哪怕门铅中毒。

 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安一口釉彩大缸呢?为了防火?不是,因为二楼上的水龙头从不出水,水塔太低压力不够,体力学,公式。水房被数学教师于化虎乘机霸占,门口貼上一个大红“喜”拉进一个姑娘去,放一串鞭炮,从此水房变成房,姑娘成了新娘,小伙子成了新郎。

 “小郭,小于结婚你眼红啦?”

 “我没有资格找老婆,这几个工资刚够我自己开销。涨价,同志们,涨价,同志们,涨价,同志们,价格如一匹发了疯的野马,或者,如一支进沸水里的温度计!明天我准备辞职販虾酱去!”

 “人其实都是为面子所累!”德髙望重的祖师爷孟宪德捋着胡子说。他是方富贵的老师,方富贵是小郭的老师,他捋着山羊胡子说“其实,能去贩虾酱也是好事…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呀其实,您孟老夫子!我活该倒霉中了您的计。您说报师范吧报师范,教师这行迟早会成为让人羡慕的职业!考进了师范,坏运气跟俺攀上了亲缘。当时落了榜才好。瞧人家马鸿星,鸿星高照,开了个马家炸店,早就成了十万元户,我辛苦一月,得洋六十八块二,还不够马鸿星一天嫌的…”

 紧接着教师们的牢河开了闸,哇啦哇啦官僚主义偷税漏税行贿受贿请客送礼大吃大喝二道贩子驼蹄与熊掌猴头燕窝全出门坐皇冠空调铺地毯假酒假烟坑蒙拐骗人口爆炸…别吵啦停水停电电老虎水豹子车匪路霸停水干渴停电一团漆黑…该把你们通通划成右派…因为没水冲洗,学生们值不积极,厕所里像沼泽,肥肥的臭气从容不迫地洋溢出来,和着暖洋洋的春风,在走廊里回。臭气经过物理与

 化学,分解与裂变,竟成了油炸小公的香味。它悄悄地进入高一班的教室,进入高二班的教室,进人高三班的教室,进人于老师的新房,滋润着学生们的心灵,营养着教师们的体,还有,于老师爱人的腹中胎儿。

 “P乌”

 “是谁在哭?”

 “我受不了啦…这鬼地方,到处都是屎味…”

 “是于老师的新娘子。”

 “听说要闹离婚?”

 “现如今的年轻人哇!”

 “现如今的年轻人怎么啦?难道吃了屎还不许说屎臭吗?”

 “有本事找校长去!”

 “只要能解决了屎臭气,省长我也敢找!”

 “我们要是植物就好啦,保证快速生长。”

 你咽下一口粉笔,呜呜啦啦地继续说话。

 “我们是园丁,学生是花朵、幼苗,难道园丁还怕臭气?难道幼苗与花朵还不喜欢臭气吗?”

 “他们说,你们第八中学毕业出来的学生连头发里都有厕所味!”

 “何等经典!”

 又一位教师踮着脚走进来。教师里只有孟老夫子敢大摇大摆地在走廊里走,他穿着高筒兩鞋。小郭说孟老夫子您果然是人老驴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孟老夫子根本不生气说小郭年轻人吃亏吃在嘴上,少说话多干事这是列宁风格,没人把你当成哑巴卖啦。这一老一少每天都要无休无止地拌嘴,给这间教师办公室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欢乐。暂且不提——我们记得说到“不提”时你把‮体身‬起来,瘦瘦的?梁弓起,造了一个桥。然后,你手抓着横杆坐起来,极像一只大鹦鹉,缺少的只是斑塯、的羽

 还要粉笔吗?

 我们当中的一个问你。

 要!

 电铃爆响,上课啦。哨子吹响,野驴馆里野驴、斑马馆里斑马、

 盘羊馆里盘羊…全都跳起来,跑过来,把嘴巴从铁的栅栏里探出来,等待着饲养员喂它们。你对我们说,粉笔拿来!

 他告诉我们:你想着全身都沾染着杂草的香味、沾染着小卖部里秀可餐的老板娘赏给你的暖昧的微笑、温暖,挟着一条“大重九”快速运动回斗室,点上烟着,立刻精神抖擞,像刚施了素化肥的小芹菜,俯身书桌,批改模拟考试试卷…但是没有烟。他抖动着垂在横杆下的长腿,钢铁般感觉的嘴角上浅浅地挂着讥讽,他对着我们表他的嘲讽,就像当面嚷讽你一样。通过他的叙述,我们知道你没有烟是因为你没有钱,因为你没有权。钱和权都握在你老婆手里,她掌握着你们家的经济命脉。她的名字叫李玉蝉,殡仪馆的一整容师,任何死人,一经她的手,都比活着时要漂亮。

 张赤球这个倒霉蛋,他对我们说。你抓耳挠腮坐在书桌前,犯了烟瘾没钱买烟,呆呆地望着三桌中间的抽屉。抽屉上挂着锁,钥匙在李玉蝉带上拴着。她的头发上每秒钟都在向外散发殡仪馆里特有的气味。

 你擦擦嘴上的粉末,告诉我们:

 物理教师站起来,小卖部老板娘白色的大脸像云团一样从他的眼前飘过去。他拍了拍那把大铜锁,无可奈何地摇‮头摇‬,前行两步,掀开一条挂在墙上的灰色破毯子,墙壁上立刻出一个上圆下方的大里吊着一八瓦的灯,放着幽幽的绿光。两颗光秃秃的脑袋伏在一张小方桌上,做功课。他们同时抬起形状相似大小不一的头来,脸色青白,活像两个小鬼。

 “爸爸!”

 “敬爱的爸爸!”

 这个也是他们两人的卧室。着五颜六的碎海绵,碎海绵来自沙发厂,李玉蝉为沙发厂厂长的母亲整过容。还有两条褥子两条被子。穹形的壁上,涂鸦着鸟兽虫鱼豺狼虎豹飞机大炮。里安静极了,灯管咝咝的叫声像尖细的银丝扎着耳膜。你说这是两个优秀的儿子,学习拔尖,不用心,令物理教师自豪O还有什么能比生出优秀的孩子更令爸爸自豪的吗?没有啦。你说他拍拍两颗气澎澎的光头,怀都是‮悦愉‬的感情。

 “大球,小球,你们,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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